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米蘭。昆德拉

2009/12/20

2009/12/11 給馬總統的一封公開信



政治良心犯施明德家後陳嘉君
給馬總統的一封公開信


(本文刊載於2009/12/12中國時報)


馬總統平安:

1981年您在美國哈佛大學拿到法學博士學成歸國,相信您對民主、自由與人權應有相當的看法,但您選擇回國擔任當時實行恐怖統治的獨裁者蔣經國先生的秘書。在那個228仍是禁忌的時代,再度發生1980年2月28日的「林宅滅門血案」,統治者在鎮壓美麗島事件並展開大逮捕後,刻意選擇在台灣人民228的歷史傷口上狠狠地再補一刀,以恐怖暗殺的手段威嚇所有想要起身抗暴的被統治者。在您所參與的國民黨恐怖統治時期,「陳文成命案」、「江南命案」等恐怖暗殺接續發生。這些戕害人權的恐怖暗殺行動在獨裁者專業的掩蓋下非常難破案,「江南命案」是因為殺人殺到美國去了,才得以罪證確鑿。我的先生施明德因此在獄中展開「無限期的絕食抗議」,他的絕食聲明中很清楚的表達要求政府停止恐怖暗殺行動。總統先生您不可能不清楚,因為當時您(國民黨中央黨部副秘書長)正是代表統治者下條子給國防部長宋長志要求研議如何對付「台獨陰謀份子」施明德絕食的新聞處理。

昨天是美麗島事件30週年,也是世界人權紀念日。被您從「台灣國家人權紀念園區」更名為「景美人權文化園區」,昔日偵訊、審判、處決政治良心犯的「警備總部景美看守所」,舉行美麗島30週年紀念展覽活動。做為事件當事人和受難者我們並未受邀參加任何紀念活動,也許政府有其他考量,我們不得而知?為避免尷尬,我們低調選擇在開展前3天到現場關心。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有展覽是在榮耀、禮讚「江南命案」的殺人兇手,當時的國防部軍情局局長也就是恐怖統治政策的執行者?!我先生施明德看了一眼,掉頭就走,一路沈默不語。一個敢於用微笑面對死刑的硬漢,在深深地被羞辱後,也只能沈默不語。我很憤怒,無法沈默,我對園區的人說:「你知不知道汪希苓是誰?你知不知道施明德宣布無限期絕食就是因為汪希苓派人去暗殺江南?你知不知道施明德的大哥施明正藝術家正是因此陪施明德絕食致死的?」

政府有3天的時間,也不缺管道來了解這件荒唐的事,但政府麻木不仁。總統府12月10日早上還派人打電話來解釋,顯然不願認錯處理。我先生為公義之事挺身而出可以一呼百諾,但他不是一個會為自己受傷害的心喊痛的人,他主張大和解換來羞辱,他說忍耐是不夠的必須寬恕,可是有誰看見他那些「痛苦的回憶」在夢裡不斷糾纏他的辛酸。3天來,我們傷心痛苦輾轉不成眠,那些被我們理性塵封的苦難往事如潮水般湧出,一發不可收拾。

眼淚在家流就夠了,感情受傷是私人的事情。我不得不站出來,因為這不只是施家的事,施家只有3名政治良心犯施明德、施明正和施明雄,台灣社會有上萬個政治良心犯和他們的家庭,他們因為曾經被剝奪的青春、自由、生命和機會,他們現在很多都是社會相對的弱勢。我要站出來,因為這是千千萬萬個政治受難家族的尊嚴,因為這是白色恐怖時代所有被統治的台灣人最深的恐懼。國家可以對我們「不屑一顧」,但國家不可以「榮耀」一個恐怖暗殺的殺人兇手。孰可忍,孰不可忍!

流乾了眼淚後,咬緊牙,一樣得面對這荒唐事:國家有公權力、有資源、有公帑,不好好規劃「真相和解」和「轉型正義」也就算了,卻把資源、公帑拿來聘僱藝術家榮耀策劃恐怖暗殺的殺人犯汪希苓。這不是「垃圾」是什麼?這是會導致族群更加撕裂、藍綠惡鬥更加對立、政治良心犯更加受辱的「垃圾」。大家都知道,藝術的力量可以撫慰、啟發、抗議、榮耀和羞辱等等。假藝術之名,來榮耀恐怖暗殺的殺人犯,就是借用藝術這把「銳利」的刀,再度羞辱那些為此受難的政治良心犯和被害者。人類藝術史上的「藝術自由」從來不是為了禮讚恐怖的統治者而爭取的,有錢有勢獨裁者從來不缺御用藝術家。於是我決定到園區當一天自願的清潔義工,來紀念我的美麗島30週年,我不是來抗爭的,我沒有要爭取什麼權益,我只是來清理政府所製造出來的垃圾,堆在那裡只會繼續不斷刺傷受難家庭的心,眼看政府麻木不仁,人民只好自動自發清掃。我當天帶了一張空白支票抬頭給中華民國總統,因為我尊重政府與我對「垃圾」的價值判斷不一,若政府認為我清走的垃圾是有價的,這張支票代表我賠償的誠意。我這樣何嘗不是一種行為藝術?

總統先生,雖然您不是出生在這塊土地上,雖然您曾經在白色恐怖時與我們政治良心犯家族站在對立面,雖然您一輩子都待在統治階級裡,雖然您不曾為捍衛民主、自由與人權付出代價,但現在您也應該能夠了解到這些都是通行世界的普世價值,何況您昨天才簽署兩個國際人權公約,聲稱台灣人權與國際接軌,怎麼您的政府團隊會做出如此荒唐、殘忍的事情呢?

許多的年輕朋友沒有經歷過白色恐怖時代,可能不了解汪希苓是個什麼樣的狠角色,是個人人聞之色變的情報頭子,也是唯一破案的殺人兇手,是白色恐怖的恐怖「象徵」。不深入傷痕歷史本身就貿然美化殺人兇手,年輕藝術家的不了解可以原諒,但政府花納稅人民的金錢做出這件荒唐事,必須立即處理。政府沒有理由卸責。

再一次提醒總統先生,若日本政治人物去靖國神社參拜,台灣人、韓國人和中國人是什麼感受?若有人公開紀念榮耀納粹頭子希特勒,全世界的猶太人又是什麼感受?任何一個有正義感的人都不會沈默。

總統先生不清理的垃圾,人民一定會自己清理!我一定不會缺席。


祝 國泰民安

白色恐怖暨美麗島事件受難者施明德家後 陳嘉君 敬上
2009/12/11 景美人權文化園區被捕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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